在我的记忆中,故乡董孟村四周原来有高高的土墙围着,据说那围墙是反毛子时修的。大街东头,挨着围墙有口老井,说它老,因为几代人都说不出是哪年代打的。井口近一米见方,用四块大青石围成,可同时站四个人提水。因年深日久,青石被担水人踏磨得十分光滑。围子外有潺潺流动的泉水,井水与泉水相通,所以老井的水位很浅,常年用担杖就能提上水来。每到雨季,地下水位上升,井水随之更浅,用勺子就能舀到。遇上大旱,群众就来老井担水、推水抗旱,尽管车水马龙,井水也永不干涸,无私地支援人们抗旱。老井的水说是井水,其实是泉水,清澈甘甜,用它泡茶,不论是红茶还是绿茶,两壶就泡个无色无味;用其煮饭,米豆格外肯烂。家乡人世世代代喝服了这井水,把它看作村里神圣的一宝。

  这老井还有着神秘的色彩。虽然井口那么大,水那么浅,但从未淹着人。解放前后,逢年过节,老奶奶们都去井旁烧纸,说是送给井爷爷钱花,保佑水旺不伤人。天大旱时,青壮年结伙来淘井祈雨,有时竟很灵验地下场雨,因而群众更加敬畏这老井。

  大街最东头路北,离老井约10米有户人家,天天享受着“近水楼台先得月”的甜头,从来不用担杖担水,三步两步就把一桶水提回家,全村人都羡慕他占了好地利。这户人家兄弟三人,是我的叔辈。老大孟庆题,1949年春,去青岛随人上船下了台湾,从此杳无音信。老二孟庆永、老三孟庆乐在家务农,终日怀念大哥,忍受着手足分离的痛苦。直到80年代初,周围村子去台湾的有人来了信,孟庆永就千方百计地打听大哥的信息,也托人多次写信,但书信总是如石沉大海,有去无回。

  一个周六傍晚,我刚从学校赶回家,庆永二叔就来找我,要我给庆题大叔写信。他说,估计原来去的信可能没收到,或许见了信不相信是真的家信,不敢写回信。他要我动动脑筋,怎么能把信写得接到后相信是真的家信。因为那时海峡两岸关系还很紧张,也未实现三通,信上写的事真假难辨,不敢贸然回信。因此,我在动笔前,分析了村子的大变化,唯有那口老井依旧,还在默默地给全村人提供用水。我想,庆题大叔一定不会忘记乡愁中的老井。因此,我就从这老井说起:

  “大哥,你还记得咱家大门口东边那口老井吗?你走后近40年,井口还是那么方,那么大,井水还是那么浅,那么甜。因为咱家离井最近,打水还是不用担杖挑,你还记得咱小时候,夏天用勺子往家舀水的高兴样吗?如今群众每年淘一次井,保证水的清洁。现在村里人口多了,每天一早一晚担水的人你来我往,水桶吱吱呀呀地响,都从咱家门前过,很是热闹……”

  或许因为介绍老井的缘故,让庆题大叔相信了这确实是封家书。一个月后的一个周日晚,我刚要吃饭,庆永二叔走了进来,“人逢喜事精神爽”,只见他满脸高兴地说:繁柳,走,到我家喝壶喜酒起!我忙问是什么喜酒,“你大叔来信了!”我一听喜出望外,那太好啦!来到二叔家,他忙取出大叔的来信给我看。大叔在信中倾诉了对家乡亲人的怀念之情,还特别提到那口老井,说不论走到哪里,不论离家多远,都不会忘记它。看了家书写的老井,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,我断定这是真实的家信,才敢写这回信。

  大叔的来信使这断绝了30多年的兄弟关系一下子连接了起来。随着形势的缓和,80年代末,庆题大叔回乡看家了。80多岁的老人进门后没有休息,就急着去看那口老井,他深情地说:“我是喝着这井水长大的,它给我的印象太深了!这些年,我魂牵梦萦,每逢和朋友喝茶时,我定会想到这井水泡茶的清香,盼着早日能喝到。”大叔回来住的十几天里,每天都要喝上几壶用井水泡的茶,每次总是舍不得大口喝,一小口一小口啧啧地品尝,不时地喝下一口茶水,就喷一个“哈”,那神情显然是被老井水泡的茶甜透了!是啊,“月是故乡明,水是家乡甜。”大叔返台前,悄悄地装了一瓶家乡老井的水带了回去,要给从未来过大陆老家的台湾妻子儿女尝尝家乡老井的甜美。让他们想像老家董孟村的美好情景。

  1982年董孟村统一规划建房,我被安排在老井北边的空地里立新家,家大门口前偏西三米就是那口老井,成了吃水最方便的人家,每逢周日回家,我都是把井周围打扫得干干净净,有泥水的地方就用沙子垫垫。遇上雪天,就把井口的雪扫净,意在维护老井的尊严,也让担水的老少爷们踏着大胆放心,当老少爷们看到井口周围一尘不染时,就说:繁柳又来家过星期天了。

  1988年,我由乡镇中学调进县城工作,从此,远离了门前那口老井,喝不到那甘甜的井水了。每次泡茶,总缺少那清醇味,自然会怀念用那井水泡的茶,这是永远不会抹去的乡愁。

  如今,在加强新农村的建设中,党和政府大力改善群众的饮水条件,家乡的老少爷们都安上了自来水,那口老井已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,退休歇了起来。每看到它就引起人们的回忆:是她用甘甜的乳汁哺育了世世代代董孟的百姓,人们永远不会忘记她的贡献,她永远留在远离家乡人们的乡愁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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